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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酉水第一镇——沙道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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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23 23:14: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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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沙道沟一名的由来

湖南将稍微大一点的河流称水。湖南有四大水系:湘、资、沅、澧。酉水是沅水的一级支流,也是恩施州继长江、清江后的第三大河流。酉水发源于湖北省宣恩县七姊妹山的南麓湿地,流经宣恩、龙山、来凤、酉阳、秀山、永顺、保靖、古丈、沅陵9个县,于沅陵县城西汇入沅江进洞庭湖。酉水古称酉溪,是武陵古五溪之一,也是酉水一名的由来。在沙道沟以上称白水河,以下称更始水。酉水流程全长477千米,俗称800里酉水。
沙道沟是酉水源头第一镇。
七姊妹山海拔2016米,山体高大,山顶平缓。从南方来的湿润空气在这里形成积雨云降落,所以年降雨量充沛,在山顶形成了上千公顷的苔藓湿地。七姊妹山南麓湿地的水渗漏,从锣鼓川和白水孔两处石洞中分别溢出,这就是能看得见的酉水源头。由于有山顶大面积湿地的储水,所以酉水从源头就流量大,从不断流,水势磅礴,飞流直下数百米进入马槡溪,经约四十千米白水河峡谷流到沙道沟才见到太阳。
在沙道沟以下流域,山头陡然变得低矮,地势开阔,海拔较低,有大片台地土壤深厚,阳光充足,农作物产量高。补溪河、布袋溪河、龙潭河、苦溪河在沙道沟镇附近齐集酉水河,水势由此陡增,稍大一点的豌豆角木船可以到达这里,大宗货物能够进出,在没有现代交通运输的旧时代,沙道沟因水路条件优越便形成了方圆百里的物资集散地,这就是沙道沟能成为酉水第一镇的重要原因。
远古的沙道沟河道两岸芭茅(芦苇)丛生,麻柳掩映,水从草丛或树下漫过,枯水季节人可以蹚水过河。传说有一位将军从这里过河,他一边用畬(方言,同“沙shā”)刀砍路一边踩水,不小心将手中的畬刀掉到了湍急的河流中被水冲走。后来有人问他这里叫什么地名,他说就是他掉畬刀的那个沟,畬刀沟遂由此得名,后来由谐音演变成沙道沟。
早年这位被人们称为将军的人,应该是羁縻顺州的带兵把总。当时的土人只要见到骑马佩刀带兵的武夫都称其为将军。
二、土司时期
沙道沟宋末羁縻州时期设顺洲,为武陵郡管辖(现怀化)。元改顺洲为湖南镇边宣抚司。元末明玉珍时期改为沿边溪峒宣抚司,为夔州府管辖(现奉节)。明改为忠洞安抚司,属施州卫大田军民千户所管辖(现咸丰)。改土归流后清朝、民国时期定名忠峒里,属宣恩县管辖。民国27年改忠峒里为沙道沟区。
武陵山区山高水险,道路崎岖遥远,人烟稀少,中原朝廷对这一带的管理是鞭长莫及。为了进行有效控制,从唐末就对西南地区实行怀柔羁縻政策(地方自治)。宋初歌罗(高罗)首酋田景迁势力大,建(羁縻)高州,被朝廷赐封为高州刺史(虚职、无俸禄),辖酉水以北东门关以南广大地区。后来田景迁的大儿子田彦伊承位高州刺史,田景迁在沙道建(羁縻)顺州,宋真宗天禧2年(公元1018年)报二儿子田彦晏于朝廷,被赐封为顺州刺史,这是沙道沟始有吏治(羁縻州)。田景迁还建李家河为(羁縻)保顺洲,报其孙田承恩任刺史。从此田氏成为宣南豪族,称霸约700余年,至改土归流。
早年武陵山区的土居人还过着原始生活,缺衣少食住岩洞,浑身长满长毛。当时的中原汉人视武陵为烟瘴之地,视土人为蛮夷之人。谣传汉人一旦进入武陵地区与土人接触就会染上瘴气生怪病,影响风化。朝廷便下诏(勒令):“汉不入峒,蛮不出峒”。人口不流动,就会影响物资交流,特别是食盐不能进山,从而引起土人的强烈反抗。顺州刺史田彦晏是个不安分的人,他虽为朝廷御封刺史,却对朝廷的诏令非常不满,遂邀约他侄儿保顺洲刺史田承恩一起,带土兵到施州城进行抢劫财物,掠夺人口,还强力攻打官军驻地宁边寨(早年叫暗利寨,即今天沙道沟白水河的官庄)。在他抢完了宁边寨的财物后,遂纵火烧了寨庄逍遥而去。朝廷令夔州路转运使刁湛和驻施州的官兵前去围剿,田彦晏自知不是官军对手,就躲进了山林。官军不熟悉山里地形,拿他没办法,只能无功而返。宋仁宗天圣元年(公元1023年),朝廷再次派劲旅到深山中去围剿田彦晏,他拒不投降。此时施州发生大地震,山崩地裂,死人无数,朝廷派使臣到灾区致祭。这时田彦晏便向朝廷使臣释出善意,愿意归顺朝廷,但必须允许他们贩盐。刁湛转运使得知这一消息后,便密疏要求他罢兵,并撤回了官军,派裨校(刁湛副官)预约与田彦晏谈判。是日,田彦晏集合众兵,手持钢刀梭镖摆出凌厉阵势以待刁湛。刁湛入山带着生命危险知难而进,只带了几个亲兵前往。他镇定自如地走进众土兵中,如入无人之地,遂找主位泰然坐下,然后把田彦晏叫到跟前说:“我今后的余生就住在这里,和你们一起过日子,能行吗?”田彦晏深明其意,感觉到这位朝廷命官不是善茬,得认真对付,便喝令周围兵弁退下,诚恳地坐下来与刁湛谈判。他俩很快达成协议:“田彦晏罢兵归顺朝廷,朝廷允许土人贩盐。”刁湛要求田彦晏置办酒席,与田彦晏及诸峒头歃血为誓。田彦晏极其族人就这样被降服,并立碑刻石做记,保证今后永不犯边。刁湛将田彦晏的归降和他们要求贩盐一事均报于朝廷。宋真宗接报后很快下诏,封田彦晏为知顺州归远将军、检校太子宾客、检校工部尚书等职,赐二品爵位。还下诏同意“以盐易粟”(用食盐换粟谷),并刻在石柱上。铭文中有“天子济我以食盐,我愿输以兵食”之语。从此汉土一家,官军与湘鄂西各羁縻州郡相安无事。由于此事发生在宋真宗咸平年间,所以这根石柱被史书记载称为“咸平石柱”。田彦晏遂成宋代恩施一大历史名人,也是沙道沟第一个有巨大影响的人物。
沙道沟酉水河上游,北岸三千米石垭口对面是旧时顺州府邸,现在叫老司城。在古蛮荒时代,衙门选址必须具备两个条件:便于坚守,出行方便。此地是补溪河入酉水的交汇处。司城地百十来亩面积平坦,三面环水,后有一座十来米高的石山陡峭,与水田坝相隔。在当时匪犯严重和各羁縻州之间为了争夺土地、人口战争频繁的形势下,这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天然山寨。州署衙门朝东,院落修建得气势恢宏。前面是公堂、监狱、兵弁房一应俱全,后面内室数间,可供刺史家族百十来人居住。酉水河对面有一个山包叫擂鼓台,土兵日夜站岗,登高望远,若有敌情就擂鼓报警发令,府内迅速迎敌。与擂鼓台平齐的另一座山峰叫官顶山,山顶建有一座石塔,石塔逼视酉水河以镇蛟龙。西面补溪河上架有一座20来米长的石拱桥通石垭口,与衙署相聚一千多米的垭口建有凉亭。石垭口早年称官垭口,顺州的高官出行或有贵宾来往的迎送到此停留,进行施礼话别。州府后面石山间有一重后门通水田坝,这里的数百亩田地是当年顺州府的放马场。
元朝实行土司制度,改羁縻顺州为湖南镇边宣抚司(土司)。元末湖广随州人明玉珍组织起义,攻下川东,自称陇蜀王,国号大夏,定都重庆,统管川东及湘鄂西。此时,改湖南镇边宣抚司为溪峒宣抚司,原属武陵郡变更为川东夔州府管辖。明初朝廷在咸丰设大田坝军民千户所,重新任命土司,溪峒宣抚司改为忠峒安抚司,三品爵位(土司爵位依次为宣慰司、宣抚司、安抚司、长官司,最高爵位二品)。
   是时顺州衙署迁往现在的老司街后坝,司府靠山边修建,“坟对尖山屋对垭。”土司衙门前面千顷良田,遥对补溪口,视野开阔。衙署前修了一条大街,供方圆百里的土人在这里赶场集市。街外面50米处建了一座大石牌坊,雕砌精美,辞赋楹联镌刻其上(可惜没有记录下来),器宇轩昂。
   司府西边沙道沟方向约500米处有一个洞叫忠峒,忠峒土司也因此洞得名。洞内高大宽敞,可容纳百十来人。洞中出鱼,肉质细腻,到此垂钓的人多。传说在这里钓鱼,如果这一天鱼上钩快,一旦钓到了草鞋,这是洞神对你的提示,告诉你不要太贪,钓鱼的人就得迅速离开,否则洞中的妖怪就会兴风作浪,无论晴天雨天,马上会涨洪水,就会连人带鱼冲走。洞里的出水水势大,水草茂盛,水色清澈,供司府内常年用水。忠峒的水流200米入酉水,入口处有一个小包,叫龙抬头。包上有一座庙,称祖师庙,庙内常年有道教老司看守。大旱年份,土司用于祭天敬神求雨之能事。老司街纵横几千米地,一马平川,离沙道沟码头近,地理条件优越,沙道沟由此便逐步走向繁荣。
在土司刚兴起的时候,宣恩境内有十七个土司,后至改土归流时,只有六个土司。土司的形成是由自己先申请,逐级上报到朝廷御批,所以土司的大小没有一定之规。据传酉水源头白水河在元明时期分布着上爱茶和下爱茶两个小土司。上爱茶土司府在观音坪,下爱茶土司府在药铺,是两兄弟。本来他俩管理的范围就窄,势力弱小,再加上兄弟间又不和,经常为田土人口发生戒斗。后来上爱茶被容美土司吞并,下爱茶被忠峒土司吞并。俩土司的地理分界在鸳鸯峡,上下人户居住就百十来米的距离,由于分属不同的土司管辖,这就是两地人户距离得这么近说话的口音却截然不同的原因。
在近400年的土司历史时期,由于地广人稀(忠峒土司在改土归流时人口估计在3000人左右),各土司之间为了扩大自己的势力,相互争夺土地和人口的战争时有发生。容美土司与忠峒土司争夺莫家台,在胡家湾发生战争,激战两天未分胜负。容美土司驻兵胡家湾(河上游),忠峒土司驻兵匡家河坝(河下游)。容美土司一把总给司王献计:用布袋装沙,在河的卡口处将水堵住,蓄满后泄流。容美司王依计而行,在早晨鸡叫时将沙袋搬开,堵住的河水陡然下泄,睡梦中的忠峒土兵被洪水冲散,容美土司取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莫家台便归属于容美土司,这就是布袋溪地名和这条河名的由来。
康熙年间,土人彭泽虹率众为匪四处抢掠,清官府指派容美土司对彭泽虹进行清剿。容美土司以捉拿彭匪为名,率领众土兵以当地民众不支持他们剿匪为由,四处抢劫,焚烧庄寨60余处。忠峒土司不少辖地受到侵扰,便对容美土司进行反击。一天忠峒土司将容美土司司主田舜年及军队包围在太平镇的晴田洞内。容美土兵把总罗文虎骁勇善战,率兵突围打算到容美府中去请援兵,被忠峒土兵围住厮杀,先断罗一臂,后被杀。田舜年将畏惧后退的土兵杀了两人为罗殉葬。后经多次冲锋田舜年才冲出重围。解围那天,天下大雨,田舜年了解到车洞河、苦竹坝涨洪水,忠峒兵回去要系绳索才能泅水度过,遂迅疾派兵前往分水岭夹击,遂使班师回沙道沟的忠峒土兵死伤无数。
据《容美土司资料汇编》载,有段时期,忠峒与容美两土司又是儿女亲家,容美的姑娘嫁到忠峒做媳妇。儿媳不孝,公公生气跑到容美一个月。容美司主带信到忠峒,叫他女婿把他父亲接回去,要他女儿向父亲认错,要以孝为本。
土司时期,朝廷为了防止地方匪犯和调节土司与土司之间的矛盾,实行屯军设寨。明朝在施州设六寨,白水河南岸的官庄是早年的六寨之一,被称作暗利寨,后又改作宁边寨(待考),曾出土编钟(现存宣恩博物馆)。编钟是早年官军用于号令士兵的武器,远古用鼓、钟(编钟),现代用冲锋号。
朝廷为了对边远地区实行有效控制,普遍建驿站。其主要职能就是了解土司动向,调节地方矛盾,搜集传递军事政治信息到州、到府、到朝廷。十里一小站,百里一大站,沿主要交通要道和在人口分布密集处设立。宣恩——干沟塘——茅坝塘——板寮驿——歌罗驿——忠峒驿。忠峒驿应该是比较大的驿站,据点设在沙道沟。
忠峒和容美两土司数百年来关系是争多和少,容美强大,忠峒相对弱小,常被欺辱。在改土归流时,忠峒土司主认为是报仇的机会来了。雍正8年(公元1731年),忠峒第17代(末代)司主田光祖向湖广总督迈柱写告状信:“窃照职司附近容美,时遭田旻如(容美土王)侵凌暴虐,俱以隐忍。近来(田旻如)行止愈乖,谋与不轨。新造鼓楼三层,拱门三洞,上设龙凤鼓,景阳钟。门内凿池一道,清流环绕,名曰玉带河。架石拱桥三拱,名为月宫桥,住居九重,厅房五重,僭称为九三居。更于私垣建筑观星台,着令门客异人昼夜观望星斗。现在宫内侍候的太监有二三十个,有一两百座炮,并有鸟枪、兵器、盔甲等。”这个密奏就是说容美土司王田旻如竭力拥兵自重,还想当皇帝。雍正皇帝朱批:“此事告言已奏于朕,则国法不容稍缓矣!”其杀戮之意已是昭然若揭。田光祖告状,还牵涉到施南、东乡诸土司,他们曾与容美私下联合反抗清兵进入,最后都是获罪改流,家室被抄,田产没收,土王遭斩。而高罗、忠建(李家河)、木册(板栗园)都是改土归流,王室人员迁出司地到外自食其力。其他土司主及族人虽未获罪,但外迁时大都给田给地不多,也未封吏。而田光祖一族迁孝感府(现黄陂蔡店一带),给坐房25间,田3顷15亩,世袭千总。田光祖不仅保住了命,还加官进爵,得到了雍正皇帝的优厚待遇,所以田氏一族外迁后依然是望族,发展很快,现在已发展到几万人。
在武汉市黄陂区(原为孝感市管辖)现在还有一个土家族乡。锦里沟一族用10平方千米建立了一个AAAA级旅游景区,名为《风云土司寨》,演义忠峒土司后裔在那里近300年的发展变迁,180元一张门票,具有土家族身份的人去那里旅游不收门票。他们就是忠峒土司的后裔。
在沙道沟的田姓人很多,有土司的后裔,有土王赐姓和为了怕被人欺辱而自己改姓田的。在当地的习俗中,有问后二者姓什么,他的回答是:“我也姓田”。说自己“也姓田”的田氏人家就不是忠峒土司的正宗了。
三、沙道沟镇的兴起
改土归流就是改土司制度为流官制度(郡县制)。对原土司或迁出或消灭,再比照中原的政治体制设府、县,由朝廷派(流)官任知州、知县。
1735年忠峒土司归顺清朝,第17代土王田光祖率他的直系族人去了黄陂,1736年乾隆皇帝御赐宣恩县,宣恩知县到任后,设沙道沟为忠峒里。
沙道沟在忠峒土司府酉水河下游约1.5千米处。这里能形成集镇主要有三个原因。
一是政府机构的设立:沙道沟本来就是交通要道,在忠峒驿设立之前,应该散居着几户人家,驿站的建立,必然带来该地的繁荣,赶场便逐步从老司街下移到沙道沟,居民便不断增多,这应该是沙道沟集镇的始兴。由于沙道沟的繁荣,忠峒里就直接以驻忠峒驿的沙道沟为里址设政府,从此,沙道沟就逐步走向繁荣。
二是交通枢纽:(1)沙道——龙潭——偏袋溪——桑植,川盐从万县——利川——咸丰——板栗园——沙道。当年贺龙赶骡子驼盐主要走的就是这条路。(2)沙道沟——两河口——石牌——黄连坪——犀牛洞——打栏坪——红岩——尹顺——大庸(张家界)——慈利——常德;沙道沟——雪落寨——分水岭——鹤峰——走马坪——石门——慈利——常德。沙道沟的挑力人主要走这两条道去常德,他们将沙道沟的山货搬运到常德,再将洞庭湖周围的棉花、布匹及小工业用品搬回沙道沟。这是沙道沟通往山外最重要的两条大道,沙道沟人都以去过常德而觉得自己长了见识。(3)沙道——当阳坪——李家河——来凤——酉阳。土特产品异地相互交换。(4)沙道——补溪——板寮——东门关——宣恩。沙道沟人去县城办理各种事务。(5)沙道——官庄——桐木湾——走马坪——长潭;沙道——官庄——药铺——观音坪——烧粑岩——麻水。高山药材、生漆、小猪与低山种子种苗、手工业品互换。(6)酉水航运。大宗货物都走水路到卯洞。卯洞是又称黑洞,洞内一千多米,三个陡滩,浪高五米,水急滩险,不能行船,不能放排。船工们在这里下货搬汗(人力搬运),上下到百福司再装船起运。特别是木材,在沙道沟扎小排到卯洞,再散放进洞到百福司,又扎大排放入到洞庭湖。曾经土司将沙道的金丝楠木进贡到洛阳、汴京、北京、承德避暑山庄。就是从酉水放排到沅江到洞庭湖,经长江、运河到达皇帝的御用地。
三是货物集散地:在沙道沟的东面,七姊妹山——覃家大山——八大公山三座大山相连,横亘300多千米,沟壑纵横,树木葱茏,方圆上万平方千米没有像样的平坝良田,像样的院落村寨。恩施石窑、新塘;宣恩的椿木营、长潭、高罗、李家河;鹤峰的中营、下坪、燕子、五里、太坪;桑植的五道水、芭茅溪;龙山的石牌、乌鸦河、猫儿寨等有近百万人口要到沙道沟来赶场,进行商品交换。高山上的天麻、黄连、麝香等药材,桐、茶、漆、棓等土特产品,小猪、其它畜产品等生活物资,山里人肩挑背驮到沙道沟出售,换取低山的种子种苗、蔬菜水果、小手工产品,“收尽山货,塞断码头。”山货在沙道沟集中后再运往常德、酉阳——涪陵。数百年来,沙道沟每月逢古历2、5、8日赶场,总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热闹非凡,俗称“小上海”。在过去这些山里人的心中,到容美不算进城,到沙道沟就算到了大地方。
沙道沟集镇的兴起,迅速成为方圆百里的经济、文化中心,是清末明初施南府的四大名镇之一——川鄂大道上的利川汪营、恩施崔坝,湘鄂大道上的宣恩沙道沟、鹤峰走马评。
四、沙道沟的地理
沙道沟镇面朝小娃儿坡,背靠大坡,上望黄泥塘,下观火焰山。八八六十四座山峰环绕,八八六十四条溪水流福地,水水收官在沙道沟集镇。酉水河穿镇而过,旧时的儿歌唱道:“沙道沟,一条牛,麒麟狮象把水口。”坊间传说,沙道沟是一块牛形地,有麒麟、狮、象护卫。牛形地,牛头在五里湾河口饮水,牛颈项在白家水井、班达胡一线,牛背在大湾、补溪口一线扛着大坡、黄泥塘,牛屁股在水田坝,前脚是哑巴口山直蹬桃子岔,后脚就是欧家台到老司街的那匹山梁。麒麟指五里湾在酉水河边的那座山头(又叫盔头山),守住牛头饮水。狮子有朝天狮和伏地狮,朝天狮是狮子包,巍巍屹立;伏地狮是小河口电站后面的矮石山,静谧安详。象,就是扬泗桥边的象鼻岭,巍峨高大,象鼻在扬泗桥河里饮水。
还有首顺口溜与儿歌大同小异:“套猪一条牛,狮象把水口,观音坐莲台,盔头来朝拜,幸福有多久,西水万古流。”套猪即套猪岔,早年的正街在酉水河北岸,猪、牛、羊大牲畜交易一般都是在集镇的边沿,所以河南岸的桃子岔是最好的选择,这些赶场人也就叫此地为套猪岔了。后来人们觉得此名太俗,又改名淘珠岔。解放后人们更觉得淘珠一词资产阶级思想的味儿太浓,就改为桃子岔。观音即观音山,在东面芈达胡山上,山顶盈盈状如佛面,山体下面硕大,整座山有如观音坐莲台。她是沙道沟的福报山。盔头就是前面说的麒麟包,正对着观音朝拜,遂有沙道沟人的幸福有如酉水西流般的万古长久。
观音山前面有无数个圆形小山包称作48个贡品,扬泗桥边上的象想来吃贡果,朱家包和桐子坳两座长长的小山是两只老鼠,不让象过河来吃贡品,就拱象的鼻子,象鼻为了躲避老鼠的骚扰就只有朝天。老鼠还掏了象的眼睛,所以扬泗桥的像是一只象鼻朝天的瞎象。
沙道沟的山水沙道沟人都赋予她以生命,都给她编撰了许多离奇动人的故事,实际上是沙道沟人的一种人文情怀和精神寄托及向往。沙道沟镇与石垭口的老司城和老司街对比起来,沙道沟包含了两个老司古城,这种地理气象就大得多了。
沙道沟向鹤峰方向两千米处叫将军山,是说早年曾有将军带兵驻此。若流传是真,这个将军也只能是土司带兵的把总了。《宣恩县志》记载又是一说:该地有一座石山像将军挺立。沙道沟镇北两千米处叫班大胡,她是由“棒打虎”谐音演变而来的。百年前,沙道沟的虎狼成群,小孩放在家里没有大人看管,说不定就会被豺叼走,豺狼时常就厮守在房屋周围,只待大人离开,弱肉强食,就跟动物世界里面动物之间争夺食物一回事。班达胡是丘陵地带,最是老虎出没的地方。
沙道沟镇的快速兴起是在改土归流以后,这说明沙道沟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土司制度实际上是一个落后于中原地区的农奴制度,土司对所辖地区的土地、财产几乎是全部占有支配权,拥有军队,掌握了全部的行政、立法、司法权。土司王对土民的新婚“初夜权”一事,虽然是一种传说,在某一个土司王的身上或在某一个时期完全有可能存在,土王不仅权利至高无上,而且在部分愚昧的土人心中,自家的新媳妇能跟土王睡觉,能粘上龙气是这一家人的荣耀,是土王爷对下人的垂爱。
沙道沟的土居人以田、向、彭姓为主,其他姓大都是在雍正乾隆年间涌进的,有三个大的来源。一是历史上,洞庭湖三年两洪灾,地处洞庭湖周围被洪灾淹怕了的灾民们逃荒沿酉水而上,认为山越高越没有洪灾越安全,要听不到水响的地方才停下脚步安家,所以许多家族开始都生活在山上。后来发现沙道沟是一处居家福地,他们又从高山上迁到沙道沟周围。二是明末张献忠在四川建立大西国前后18年,杀人无数,遂使蜀地一派荒凉。康熙年间清朝实行“湖广填川”,发布《招民填川诏》,朝廷还派兵将长江中下游不愿去的人强行捆住双手押往四川复耕。许多人走到恩施一带,借解手之名逃进山里安家,逃到沙道沟的人比比皆是。这就是大小便叫“解手”一词的来源(解一只手要小便,解一双手要大便)。三是清朝中期苗民大起义造反,许多人为了躲避清军镇压,便逃亡到湘鄂西一带安家。后辈人称他们的第一代进山始祖为进山公公。后来进山的大都以手艺人和商人为主。原沙道沟区公所所在地是江西庙,也叫江西会馆,就是大批江西商人在沙道沟经商发财了修建的。此庙占地在沙道沟镇中心位置,七八亩地面,两层干栏式建筑,柱础高大,门廊开阔,光天井就可容纳上千人,是沙道沟众多庙宇中首屈一指的大建筑。
五、沙道沟民国时期的吏治
民国时期,沙道沟设区,由忠峒里改为沙道沟区。早年的区长是匡超然,他布袋溪人,年轻时在武昌求学,并加入了共产党,是董必武的学生。大革命失败后,党组织安排他与当时在汉的几位宣恩大学生,段炳麟(李家河人)、李祖锡(高落入)等一起回家乡开展革命活动,由于国民党执政对共产党的打压严厉,他们又与组织失去了联系,后来段、李进入了宣恩县议会,匡超然担任了沙道沟区的区长,他的口才和执政能力很强,在沙道沟的百姓中广为流传。
沙道沟区下面设两个乡:淘珠(套猪岔→淘珠岔→桃子岔)乡,乐坪乡。
淘珠乡管布袋溪河、白水河、补溪河、沙道沟镇周围一带。乡长开始是张植儒,水田坝大地主张焕然之子。他人年轻,工作能力不是很强,后来由匡超然区长直接代理。
乐坪乡管龙潭河、苦溪河、洗白溪、沙河溪、二坪、乐坪一带。乡长张继武,乐坪上坪人,他与湖南名匪瞿伯阶的联系密切,是说瞿伯阶的队伍经常滋扰沙道沟靠湖南二坪红旗坪这些地方,张继武通匪可以保这一地的安宁,专门为了让他当乡长才设立了这个乡。张继武当乡长很重视教育。他在乐坪修了一栋学校,干栏式建筑,一个天井两层楼,有十多间教室,当时是宣恩乡镇中最大最规范的一所学校。他的子女都到武昌读过书而且在当时很有成就。坊间说,有一次他从二坪检查工作回来,坐滑竿路过野溪沟,山上有位中年妇女点名骂他的朝天娘。跟班对他说:“乡长,有人在骂您呢!”他回跟班道:“不是骂我,野溪沟有个与我同名同姓的。”张继武都是带枪出行,他杀一个乡下女人如同杀一只鸡。他却以此话来掩饰自己的尴尬,不计较百姓的无礼,此事说明了此人的胸怀是不一般的。
湘西从明末反清复明开始,明朝流亡军就上山为匪,三百多年没有肃清,沙道沟时常遭湖南匪犯。为保地方安全,沙道沟常驻省保安司令部直接派来的保安团,后来又称清匪别动队,老百姓不懂得什么叫别动队,谐音叫他们白宗德。他们每天在操场坪下操,训练有素。有匪剿匪,无匪做公益事业:修四道坝的水渠,修街上到小学的路,修茶亭。茶亭内有桌子板凳,战士值班烧茶水供赶场人喝。他们有一段时间住在桃子岔朱大户直斋家里,有一次朱家的一只鸡不见了,保安团全体战士马上集合,团长要战士们自己坦白,在无人承认后,团长就罚每人三扁担,相互体罚,其场面令人不寒而栗。朱直斋老婆见到这个阵势,就哭着抱住团长的腿求情别体罚战士了,事情方才了结。从此保安团战士的纪律更加严密。有一天保安团在老司街下面的忠峒口进行实弹训练,几炮一响,是说把旁边的一座火神庙的龙脉惊动了,一头狮子飞向了对面大坡,从此酉水河下面的火焰山是一年一把大火,要然半个月(其实那是苦溪河的百姓点的火,山烧了防野猪吃包谷)。这些都是民国轶事。
地方上除官府衙门外,还有民间共同推举的“客总”管理地方事务。当客总必须具备三个条件:有能力,为人正直,手头比较富裕。他的主要职责是:主持公道,调解纠纷,扶弱济贫,举办公共事务,修建公用设施。街上张应川的父亲当客总,组织修建了扬泗桥。田永忠(田胖子)的父亲在街上做了多年的客总,处事大胆公正,又能善解人意,有口皆碑。
沙道沟玩汉流的人多,影响也大。
所谓汉流,用四川话讲又称“袍哥”,即“与子同袍”之意,是帮会组织。袍哥又分清水袍哥和浑水袍哥。“清水”者,汉流中之官场权要,巨商富贾,绅士把头之类;“浑水”者,绿林好汉,土匪逃犯,下九流之人,二者实际又没有绝然界限。汉流帮会包容了社会上的三教九流,又以其中的清流为核心,分布广泛,却又不显山不露水,外人难以注意,在他们内部却有着深层次的关系,下可连丐帮,上可通天。汉流起源于明末清初,当时以反清复明为宗旨,在大清站稳脚跟后这些人也就慢慢地沉了下来,但实际上这个组织始终没有消失,在酉水流域尤盛。当辛亥革命成功后,民国建立,各地汉流组织如雨后春笋般浮起,但此时早年反清复明的宗旨也就荡然无存了,反而变成了一个结帮向上的组织。许多地主、豪强、军阀都是清流中人,他们彼此相认,相互扶持,便渐渐形成了一个极为广大的清流圈。
汉流的组织严密,一号人物在酉水系叫老大,四川叫舵爷或龙头大爷,下面是老二、老五、小老幺。老五是管具体事务的,小老幺若干,做跟班跑堂。新袍哥入会要在堂前给老大行九叩十八拜大礼,喝血酒立誓,保证守规矩,若破坏了规矩要接受处罚。沙道沟一年一度的袍哥大会,大哥摆酒席请客,邀官府及社会名流参加,塞了半条街。当年沙道沟老大庄胜清的一张帖子可以走通酉水,走遍湘鄂西,出事了或无盘缠只要凭他的这个帖子找到当地的袍哥老大,就可以化险为夷,就可以有路费回家。
小老幺常干一些偷鸡摸狗的事,逢场天当“扒老二”,得手的东西,要如数交给老大。若是行内人或是老大的亲戚,当全额退还。外地人到沙道沟行窃,先必须到袍哥名下报到,得到的浮财要给老大分赃,若是老大的熟人朋友,验明后还要退还。若不报道擅自执业(行窃),则是好进不好出。
街谈巷议,当年小老幺张泰娃儿睡了同袍的老婆,要受到严重处罚——挖双眼珠。开堂那天,沙道沟街上人山人海。一位守门的小老幺在大门口唱喏:“小老幺把守南门外,空子(无干人士)宽宽切莫进来,”行刑的小老幺唱喏:“天子跪云端,弟子归黄泉,上不仁兄遭刀砍,下不仁弟滚刀尖,丢人卖相把命悬,弟子若犯奸嫂淫妹之规,当照香(曾立过誓的话)行事。”他上前问被绑着将要行刑的张泰娃儿道:“你跪着喊我三声爹,我给你留一只眼。”张泰娃儿血性气十足地反诘道:“你给我喊三声爹,我双眼送你挖,不吭一声!”小老幺很生气,马上拿出竹筒,对着张泰娃儿的眼眶一拍一只,两只眼珠滚落了出来掉到脸面上,血流如注。张泰娃儿双目失明后为求生计在街上拉二胡做算命先生。他常常对找他算八字的人讲:“人啦,千万莫赌气,大丈夫要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当年就是给他喊了三声爹又算得了么事呢?只要保住了一只眼睛,我还是能看世界能讨吃,不得像今天坐在这里当个叫花子这么造孽了。”
沙道沟街上有一个自发集聚起来的类似于汉流的女权组织,为首的叫王芝凤,小名王凤麻子。她既没有出过牛痘,脸上也没有麻子,人们这样称呼她,可见其女豪杰气。她内部的姐妹们叫她风头大姐。只要在沙道沟街上有人欺辱女人,她都会把一帮中年妇女组织起来去找对方讲理,打抱不平。抗战期间,日本人打进了渔洋关,恩施第六战区长官部迅疾调集军队到鹤峰与长阳的交界处阻击日军。县政府在沙道沟的粮运史王福林奉上级命令,强行抽调男丁挑军粮,高罗送沙道沟,沙道沟送鹤峰。王芝凤不明就里大义,组织了一帮女人找到王福林问他要男客,不待王福林解释王芝凤上前就是几耳光。从此风头大姐的名气越来越大,无人敢惹,一时成了沙道沟街上的一道风景线。
贺龙14岁赶骡子往返万县、奉节与桑植贩盐,沙道沟是他的必经之地。他后来建立湘鄂西革命根据地,沙道沟也是他的重要活动场所。他在宣恩有三个老庚——板栗园的侯(抓)五一,观音坪一廖姓农民,沙道沟街上的游万青——沙道沟就占了两位。“龙入浅滩遭虾戏,”传说贺龙一般不歇沙道沟,“龙不入沟,”住乐坪、水田坝的时候多,他带兵常驻水田坝大户张焕然家里。有一次他在水田坝住下后到老司街忠峒外面庙湾子酉水河边钓鱼,国民党飞机扔了颗炸弹掉在他的身后,他站起来用手一指,吼道:“畜生,你莫响!”那枚炸弹果然成了臭蛋,如果爆炸就没有了贺龙以后的故事,这个传说成了沙道沟一时的佳话。
棕溪是白水河的第一条支流,源头叫烧粑岩。山上有一块桌面大小的石面自热,传说在晴天的中午可以烧得熟糍粑。现在此石尚有余热,不明个中原因,已经烧不熟糍粑了。1933年7月,贺龙、关向应、任弼时、段德昌、夏曦等在这里召开了中国共产党中央分局会议,决定扩大红军力量,向湘鄂川黔发展。遗憾的是夏曦在这里还杀了许多“改组派”(红军干部)。这是一个高海拔、户不足十、方圆几公里没有人烟的偏僻山村,由于召开了一个有众多共产党高级将领参加对红军发展前途有着重大影响的会议,遂使一方寸之地载入历史史册。贺龙在沙道沟观音坪、两河口、寒池等地成立苏维埃组织,红军离开沙道沟北上后,苏维埃政府遭到彻底破坏,领导人惨遭杀害。现在胡家湾百步蹬的石壁上还留有一幅国民党用石灰写的标语:打到杀人放火的贺龙!
六、沙道沟镇旧时的经济
旧时人们叫沙道沟为“小上海”,名至实归:厚重的历史文化,繁荣的商业贸易,热闹的地里场面,豁达的人文情怀。
沙道沟镇坐落在酉水河两岸,合抱粗的麻柳树密密扎扎。酉水河水湍急,分上码头和下码头,相距一千来米。上码头是货运码头,各商家的货物都在这里上下。山里的土特产在这里上船,运到酉水河下游卯洞,再从卯洞接货拉纤回来,十来天一个往返,几个船帮,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船工们一个个牛气冲天,雄性十足,码头四季繁忙。下码头是木排桥,有七八渡,排与排与桥架用山上的油麻藤相连,再系到南岸的一石眼里。枯水时架桥,供人过往。桥面不足一米宽,个大的两个人对过是抱着旋。夏天涨水,洪水把排桥冲到南岸靠边,由石眼里的那根粗大油麻藤拉住,一字儿顺在岸边水中,这时的行人坐渡船过河。
老街上的孙家几代人管渡管桥,孙家老一辈的管渡人外号叫孙鸭子,水性好,多大的洪水他都可以泅水过河,一个汨子(潜水)下到深潭可以捉三条鱼出水——口衔一条,两只手各拽一条——所以也有叫他水鹭鸶的。第二代管渡人是老七、老八两兄弟,孙老七一年四季在河里,除开渡船外,就是撒网捕鱼。钓娃娃鱼是他的拿手戏,一根约两米长的篾片头上系鱼钩,用青蛙做鱼饵。他认识娃娃鱼爬行的路经,所到处的娃娃鱼很难逃脱他的手。他曾做土炸弹炸鱼,点燃炸弹没出手就响了,炸掉了他的右拳头。孙老七就一只手,能把一般人站都站不稳的一只三板船撑得飞快,陡滩恶浪如履平地。这里熙来攘往的过渡人很多,赶场天更是让渡船忙不开交,孙家船老板多年来待过渡人和气,乘船的老、小、孕妇及能力不支的人,他们总是搀扶上下,所以方圆百里都传颂着孙家人的贤德。
这里是义渡,北岸街下面有一坝田的收租是他们做渡工的报酬,所以这个地方叫义谷田。两个船工一年的劳务费加渡船的修造费算起来年收入并不高,他们还要靠打鱼捞虾的收获把一家人的日子打发过去。
河南岸叫桃子岔(早年的套猪岔→淘珠岔),一条不足200米长的独街斜斜的直达下码头,由鼎罐大的卵石铺就,下雨天山水顺街而下,把细泥沙冲走,石头现了原形,街面包包鼓鼓行走不便,稍不注意就会崴脚。街东头是畜禽市场,天南地北的猪、牛被赶到这里出售,老远都有一股子青草腐烂后的屎臭味,套猪岔也由此得名。码头上有一张谢姓铁匠铺,几代人的手艺传承。东倒西歪的两间破屋里,老子夹铁,儿子抡锤,“叮叮当当”把块生铁捶成器,薅、挖、镰各具形状。早年生铁本地有冶炼的,便宜,钢要从常德买进,价格高昂。为了省钢,只在刃口部位用,帮子上全用铁。生铁与钢的熔接就是个技术活,要锻打得到位,生铁与钢的区别就是碳元素的含量,4%以下为钢,多次红烧多次锻打,生铁里面的碳元素就会减少,硬度就会提高,这就叫做百炼成钢。再就是淬火,把打成功的器物烧红了突然放入冷水中,看器物的颜色由黄——红——灰的变换,它的强度也由硬变软,这要根据器物的用途来定淬火度,完全靠经验,这也是祖传秘笈。这两样技术维持了谢家铁炉的百年声誉。最后一代师傅叫谢老娃子,年轻时给他爹抡大锤,以后是他当师傅,他老婆抡大锤。女人抡大锤在世面上很少,她的动作优美,赶场天驻足观看的人很多。
河北岸是集镇中心。最早是沿河一条街,临河的房屋外是走廊,家家户户各种洗晒挂在晾枋上,红红绿绿,从河对面看过去像挂的万国旗。街面比较窄,头顶的屋檐接近,从街上望出去只一线天。这里是上海的南京路,冷场天做买卖的就很多,逢场天更是人挤人水泄不通。彭家让和郑继禄是这条街上的两大商家。
彭家让经营布匹、棉花、百货,在河边还有座水碾坊和一台轧花机,以水为动力碾米和轧花(棉花除籽)这在当时是最先进的机械作坊了,也很赚钱。一般的商家是几藏铺子凑成一支挑力队伍,他是一家请一个带稍(挑力人的管家)发十几根担子去常德,可谓其生意之兴隆。他大老婆杨幺妹仁义,善经营,对乡下赶场人和蔼,若有人掉了东西在她的铺子里,第二场来取,会完璧归赵。他小老婆叫刘桂云,处事央酸(瞧不起穷人),说话刻薄,若有人在她铺子的阶阳上吐了口水,她会发脾气要别人舔起来,可见其心肠狠毒。
郑继禄经营山货,桐油、木油、生漆是他的大宗货。他有一支船队送货到卯洞,与来凤、常德的富商大贾往来密切。解放初期他当沙道沟街上的维持会长,宣恩县县长夏奎第一次到沙道沟开大会都由他主持会议。他经营鸦片,自己吸烟成瘾,后病死在戒毒所。
响龙坪李青干是沙道沟最大的地主,沙道沟四道坝、高罗九间店、来凤飞机场都有他家的庄园,有田千顷,一年收获几千担谷子。他家在腊月年前和五荒六月期间,都在他家门口和街上两处地方煮粥供饥民食用,灾荒年份无论谁都能在他家里借得到粮食,能还的他收下,不能还的他从来不问,多年如此。他老婆张幺姑为人贤德,土改时开她的斗争会,群众的积极性总是调动不起来。工作组动员贫农谢宏常发言,他只有几个姑娘,很幽默地说:“我不会讲冤枉话,我没有儿,你们儿多,可以多讲一点冤枉话。”工作组落落寡欢地把她押下了台。张幺姑被划成地主后赶出了家门,一双小脚无法参见生产劳动,后来精神失常,疯疯癫癫地在街上乱走,人们都同情她,
在斗争彭家让小老婆刘桂云的时候,人们义愤填膺,群情激昂,臭鸡蛋烂红苕雨点似的往她身上砸。由此可见一个人善恶的报应和人心的向背。
南岸下游叫筒车坝,有几幅屋高的筒车从酉水河提水上来灌溉沙坝里的百亩良田,昼夜不息,一道风景,煞是壮观。里坎靠伏地狮山脚下,周维汉家一正两厢房几十间屋,家势很大。坊间传说他从小读私塾,后来考秀才不中,花钱买了个顶子,人称他周汉老爷。他一生斯文,发家主要是靠他丈母娘的提携。他年轻时每年到红旗坪大地主燕家岳父家里去拜年,丈母娘总给他打发一担谷子,并嘱咐“不到家不要看担子”。回家后看谷子里全是铜钱,于是他就买田置地修造房屋成了大地主。他有个嗜好,爱吃猪尾巴,沙道沟一场卖十几头猪,下场时屠夫都把猪尾巴留给他。他年纪大了一家人给他开小灶,顿顿给他用罐罐喂肉吃。有一天他家的屋上捡瓦,瓦匠从屋顶上看到他早晚都在吃肉,歇气时下屋对汉老爷说:“您顿顿有肉吃,我要是能吃一顿饱肉就心满意足了。”汉老爷回瓦匠道:“你没有那个命,顿顿吃肉会受不了的。”瓦匠不信那个斜,反驳道:“您是舍不得弄肉给我吃才这样说哟。”汉老爷又回他说:“那你试试看嘛。”于是汉老爷要瓦匠陪他顿顿吃肉。那瓦匠是吃粗粮惯了,见到肉就饱胀两顿,晚上就肚子拉稀,第二天他对汉老爷说:“我真是没那吃肉的命哟。”后来那瓦匠依然是捡瓦吃粗粮去了,一时成了沙道沟流传的笑话。
七、沙道沟镇旧时的文化
地域文化是一个地方文明的沉积,宗教是地方民众的精神寄托之所,沙道沟有几座大型的庙宇,可见早些年沙道沟的兴盛。
文庙,庙宇宏伟高大,祭祀孔子及历代文人学者。后来办沙道沟小学,能容纳1500学生。
江西庙,在沙道沟的街中心,是在沙道沟经商的江西人发财了修建的,是沙道沟最大最有气派的庙宇。后来沙道沟区公所就设在这里。
泰山庙,在桃子岔老书店对面,祭祀东岳大帝,以保社会平安。解放后设农业技术推广站。
观音庙,敬奉观音菩萨,以保佑多子多孙。在河南岸,后来设道班,修沙道沟大桥时,指挥部也设于此。
水洪庙,在下河南码头坎上,大门雄视酉水,龛内供奉关公,借关羽之力以斩蛟龙。
祖师庙,在熊家碾坊坎上,祭祀道教始祖三清大帝: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以镇妖孽,祈祷地方少瘟疫。
沙道沟东边栏杆坪通草坡山顶的一座庙,早年庙里的和尚佛性不高,又不认真修行,庙田的租谷不是用来为当地百姓祈福,则是送与山下一寡妇,并常年与其通奸夜宿不归。有人要去捉拿他,他得到消息后一把火烧了庙,以转移他人视线而逃跑。
沙道沟西边喇叭坳尼姑庵,常年烟火不断,敬奉的信徒络绎不绝。解放后没收了庵里的利田,一满姓尼姑没有了生活来源,在生产对劳动争公分吃饭,七十年代末才去世。
文庙曾建立过沙道沟最大的私塾。沙道沟大儒周伯禄、李德化(清末秀才)、周浩然在此任教。后来又是宣恩县最早的现代小学之一,李介、王模、李琴武曾在这里任校长和老师。李介早年武汉大学毕业,加入中国共产党。回沙道沟后一边教书一边开展党的活动,在沙道沟成立党支部发展了十多名党员。后来国民党对共产党的清理打击严重,在白色恐怖的形势下,他们党的活动难以为继,又与组织失去了联系,遂支部解散。李介又加入了国民党,被聘为宣恩县第一中学校长。传说他任校长期间,在宣恩县城出行,西服笔挺,杵一根文明棍,脸朝上,眼不斜视,头上的博士帽歪戴着。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把帽子戴正,他说:“我瞧不起宣恩人(指那些做官的)。”在当时,李介被认为是当地最有文化水平的人。解放后,他是鄂州县第一中学的教务长,1968年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他跳梁子湖自杀。王模国文功底深厚,一手山水画艺精湛。
李琴武在沙道沟小学教音乐。他不仅晓诗词歌赋,且通吹弹拉唱,特别是一手扬琴弹得悠扬娴熟,自名“琴武”。他家里自设音乐室,摆满了各种乐器:扬琴、琵琶、月琴、三弦,二胡、、高胡、板胡、京胡;笛、箫、笙、板、鼓、钹、锣、铃等,他把这些乐器置琴房于四壁,按序排放,琳琅满目。他自编曲谱,自配器乐,很有音乐天赋。他白天教学,晚上邀约商界学界名流及众多艺人在他家里吹拉弹唱,夜深方散。乡绅周伯禄弹得一手好扬琴,李介的父亲中医先生李西林拉得一手好二胡,富商方云峰拨得一手好月琴。镇上有人婚丧嫁娶、添丁祝寿,只要投帖相请,他们都会有请必到。
李琴武去世后,周伯禄继续引领这班人搞音乐,还成立了个组织“群音琴社”,培养生、旦、净、末丑,建立南剧团。张翰香(张叉叉)、谢伯阶,谢老黑都是那一时净、丑名角。他们白天晚上不定时地演出,《四郎探母》《霸王别姬》《玉堂春》等都是他们名噪一时曲目。
正月份玩灯以将军山的狮子灯和老司街的龙灯最有名。正月十五的区里组织灯赛,只有这两地的灯戏独占鳌头。将军山周家的筋斗、彭家的笑和尚几代人传承。
沙道沟有两个热闹集会,正月十五的灯赛和五月十五划龙船。酉水河的龙船赛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主要是桃子岔和街上两支队伍竞赛。沙道沟的端午节分小端午和大端午。小端午是接嫁出门的孃孃(姑姑)姑爷和女儿女婿回娘家相聚,以吃粽子为主。女婿回去要打发一顶草帽,以表丈母娘心痛女婿之意。大端午一家老小都到沙道沟赶场,去看河里划龙船。每一年的这一天都是人山人海。对河两岸,老街靠河边的嵌子(走廊)上,下码头的木排桥上全站满了人。划龙船的地点是上码头划到下码头,谁先触到木排桥谁赢。主持赛事的是客总,以前的里长和后来的区长是上宾出面颁奖。比赛的经费由商家捐资。客总响锣为起,顿时鼓声哟呵生震天,顺水船行使如飞。船上的队员个个年轻彪悍。若双方谁有一点不合适就开打,船桨船篙飞扬,水花四溅,一边打又一边商量规则,讲好了又开赛,直到最后搞出个输赢,下船了对打的队员们又是兄弟。排桥上时常把人挤下河,人站多了排桥撑不住就垮了,此时会有上百人成落汤鸡。这时候又以救人为主,多年来落水的多死人的少。下雨天各种油纸伞篾帽子更是琳琅满目,到处都是“挤死人了”的尖叫声。不管多大的困难人们总是乐此不疲。
沙道沟有舌尖上三大美食:油粑粑,包面、而已汤。
油粑粑又叫磉磴粑粑,用酒杯大小的圆铁盒子里面放米浆夹馅后油炸。七斤籼米加三斤黄豆,用石磨磨成浆,这样油炸后的粑粑酥松。有豆腐加葱和酸菜两种馅的,一口一个,别有一番风味。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沙道沟镇的镇长(街上小镇)曾宪平,枕头岩人,小时候给人家放牛,没读过书。年轻时给大户人家做长工,自己不小心摔坏了背截骨,痊愈后背驼了弯腰成九十度,弯曲得像一根柴油机的摇把。人们不知其名,只知道他叫增驼子。他失去了劳动能力后讨米叫花到沙道沟街上,土改时他是积极分子,工作组就任命他为镇长,主要的工作就是管街。每个逢场天,他就口对一个镔铁皮话筒从人缝里钻进钻出,满街喊“共产党好!”“毛主席万岁!”之类的口号。最有名的有两句话:“国外有地富反坏右,沙道沟有卖油粑粑的,阶级斗争复杂。”“不允许搞资本主义,不允许搞投机把(鸡巴)倒。”他不理解“投机倒把”的意思,所以他就喊成了“投机把(鸡巴)倒”。他当了沙道沟近二十年的镇长,是早年的一个传奇。他的口号已成为沙道沟的千古笑谈,也说明油粑粑在沙道沟的确很多,深受人爱。
包面又叫飞蛾儿面。馅儿讲究:半筋半肥的新鲜猪肉,各种佐料齐全,特别是韭葱和花椒粉不可少。皮儿捏成双翅,馅儿鼓鼓的若蛾肚,所以叫飞蛾儿面。一碗二十个,吃在口中油水四溅,清香四溢。是说早年界上人(高山人)到沙道沟赶场,最喜欢吃的就是飞蛾儿面。有一次一个界上人将飞蛾儿面往嘴里送的时候没注意掉到了桌上,后又掉到了地下。他有些愤怒地说:“都煮熟了你还飞呀。”于是就是一脚,把飞蛾儿面的馅儿踹了出来。他又无不得意地说:“把你肠子都踩出来,看你还飞呀!”
而已汤的由来就更加风趣了。早年读私塾请先生是给钱和粮油后,家长还要轮流请先生吃饭。有一位学生的妈轮到她请先生时,她不知道先生喜欢吃什么菜,就叫孩子去问先生别人家里做的菜,她好比照做。先生回学生说:“不需要什么好菜,就鸡、鱼、面、蛋而已。”学生回家后将原话告诉了他妈。他的妈想了想:“鸡、鱼、面、蛋都懂,‘而已’是个么子菜她一时弄不清楚。”就叫孩子去问他爹‘而已’是个啥东西?儿子问时,他爹正在修猪圈累得两头冒烟,以为儿子是来捣蛋,就没好气地回儿子道:“是你妈那个B。”儿子又将他爹的原话告诉了他的妈。他妈又想到,“这些娃儿的妈真舍得,身上的肉都愿意割了让先生吃。”她怕痛,不忍心割自己的,就上街买了个牛羞子替代,做了个汤。她用砂罐升文火炖的时间长,佐料放得多,味道绵柔清香,的确鲜美,先生下酒高兴。后来哪家请这位先生吃饭他都在讲那个学生的妈能干,都要别人为他做“而已汤”,此菜也由此而闻名走俏。现在沙道沟人一边用这道菜下酒一边讲着这个故事,会让人笑出尿来。那牛羞子又叫牛欢,或叫牛面窝,横竖都很形象。
  猜拳是沙道沟各客栈的一道风景。丰收完毕,红白喜事,朋友亲戚相聚,酒席间,饮酒作乐,二人对决。“全福寿”之声同起同落,震天价响,各个客栈间此起彼伏。猜拳就是猜双方所出的指拇数相加,从一到十,谁猜对谁赢拳,输了的罚酒。猜拳出右手,出指很有些讲究,出得不正确,对方会发脾气。比如“一”,只能出中指,出大指是表扬,出食指是指责,出无名指和小指则是说对方是小人。“二”是大指和中指伸出,如果伸大指和食指,叫叉狗老壳,这是侮辱对方。旧时沙道沟跑江湖的人大都精于猜拳,以此术来结交朋友。
   沙道沟很美,张叉叉有一首《夜渡》诗真切地描写了沙道沟的河景:
   青烟一缕锁沙沟,
   酉水悠悠绕道流,
   明月半弯照沟下,
   夜半游子唤孤舟。

      2018、7.20于象山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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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兹卡_安抚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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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8-28 20:45:04 | 显示全部楼层
,宣恩小上海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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